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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一座城的記憶,不僅藏在名山大川、古建勝跡中,也散落在尋常街巷、煙火舊物里。然而,時光奔流,世事更迭,許多曾與我們日日相伴的景象、物件,早已被塵封在歲月深處。本網特開辟“文憶平陽”欄目,打撈散落在時光里的民間舊物、煙火往事,在文字里重拾舊日溫情,留存獨屬于平陽人的記憶,讓匆匆時光有跡可尋。
坡南露天電影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露天電影
作者 陳旭光 編輯 王秀華
夜晚在坡南逛街,無意間撞見一場露天電影。眾人那份專注,與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在公社當鄉村放映員時鄉親們看電影的模樣有幾分相似。風里裹著淡淡的煙火氣,混著笑聲。恍惚間,那些藏在艱苦歲月里的往事,便順著這笑聲,清晰地彌漫上來。
回想那個年代,看電影是全村人難得的娛樂項目。彼時,農村的文化生活不外乎兩種形式:老年人主張請詞師唱詞,年輕人則主張放電影。一個村全年放電影的次數多少,也反映這個村的經濟實力。據說,過去有一個媒婆給一位姑娘說媒,當這姑娘知道這個村全年也沒有一場電影,就斷定這村是個窮村,一口回絕。
我成為放映員純屬偶然。公社成立放映隊時,正缺一個會寫幻燈片的人。我寫得還算周正的字眼,深受公社書記的贊賞。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你來電影隊,負責幻燈片吧!”就這一句話,我成了兼職放映員,我平淡的插隊生活也多了一抹光彩。
當年公社放映隊用的是8.75毫米的放映機,很輕巧,攜帶方便。放映機、發電機、幻燈機、銀幕都裝在木箱里,再加上幾盒“拷貝”,便是所有的家當。每到放電影的當天,村里就會派來壯漢,或肩挑或船運,一切不用我們放映員費力。我每月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時間奔波于全公社十五個大隊,辛苦自不必說,但心底的滿足感卻是不言而喻——每次下村放映能得到一包香煙、一頓熱乎飯,偶爾隊里還會送些土特產。這份待遇,在那個幾乎家家戶戶都為溫飽發愁的年月,已是頂好的饋贈。那份優越感,悄悄沖淡了插隊的清苦與不易。
放幻燈片,操作十分簡單,對放映員來說甚至算不上技術活,但作為放映員,必須熟練掌握各種設備的操作技術,關鍵時刻也要上機操作。我的特長終究還是寫幻燈片——這需要扎實的毛筆字功底,別人一時還代替不了。到了村里,銀幕一掛,發電機一響,鄉親們自然就聞訊而來。暮色降臨,成群結隊的人接踵而至,人影綽綽,笑語聲聲,一路向著放映場聚攏。還沒等銀幕亮起,村里已是一派熱鬧氣象。
有一回,鄰村的耕牛踩壞了我們村的秧苗,兩村人鬧了矛盾,最后商定,鄰村罰放一場電影以示懲戒,這事便就此平息。可見,當年的露天電影也是不可或缺的宣傳教育陣地。
說實話,我當放映員,在乎的不是那份待遇,而是眾人投來的那種羨慕的目光。機子剛架好,四周就圍滿了人,大半是孩子,也有不少大人。他們個個伸長脖子,盯著這臺“能變出人影”的神奇機子,眼里滿是好奇,你一言我一語地追問:“這里面裝的是什么?”“怎么一開機器,人就到白布上了?”我一邊調試機子,一邊隨口應答,偶爾逗他們兩句,看著他們急著追問的模樣,心底也跟著輕快起來。待機子“沙沙”轉動,光束投在銀幕上,我這里就成了整場最熱鬧、最讓人羨慕的地方。在他們眼里,能操作這臺機子的人是了不起的;能和我說上兩句話、幫著遞個物件都是件體面事。每當這時,我心底暖暖的,一份莫名的虛榮感悄然涌上,所有的辛勞都煙消云散,竟真覺得自己的形象高大了幾分。
人群中,最歡快的莫過于孩子。于他們而言,放電影便是最隆重的節日。家里再拮據,母親也會從牙縫里摳出幾分零花錢,塞到孩子手里。孩子們攥著那幾分錢,仿佛攥著滿心的期待,悉數換成小零食,在人群里穿梭、追逐打鬧,清脆的笑聲混著零食的香氣,漫在夜色里,連空氣都充斥著快樂。
夜幕里,除了這份喧鬧,還有另一道溫柔的風景——那便是藏在黑燈瞎火里,少男少女們青澀又熾熱的心思。那年頭社風閉塞,男女之間心生愛慕,即便迎面相逢,也不敢多說一句話,哪怕只是眼神的短暫交匯,都要慌忙避開,眼底藏著羞怯與慌亂,心旌搖曳。可心底的情愫終究藏不住,露天電影便成了他們最自然、最體面的交往媒介。村里的少男少女們借著看電影的由頭,早早在村口僻靜處悄悄相約。尤其是去鄰村看電影,更是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既可避開眾人的目光,又能借著朦朧的夜色、微涼的晚風,在田埂上牽手漫步。就是在本村放映,他們也會借著銀幕忽明忽暗的光影、人群的嘈雜聲響,悄悄湊在一起,說兩句平時不敢說的話,笨拙地表達著自己的情感——有人并肩站著,胳膊肘許是輕輕相碰,便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去;有人趁亂悄悄牽住對方的手,指尖剛一相觸,又飛快松開,想來那一刻,他們心頭的小兔子定是蹦得厲害;還有些膽大的,干脆不看電影,悄悄躲到田埂深處互訴衷腸。腳下是溫潤的泥土,耳邊是遠處傳來的電影聲,幾分難言的躁動,些許細微的親昵,構成了鄉村夜色里最溫情的畫面。
這難得的熱鬧,總少不了幾分因調皮帶來的喧囂,有人會乘機弄些惡作劇出來,于是,好端端的人群,突然響起一陣起哄聲。最常見的叫“打人浪”,或者叫“打道堂”——幾個男青年湊在一起,專挑女孩子多的地方推搡嬉鬧,這邊推過去,那邊搡過來,動作看似輕佻,卻自有分寸,從不傷人。被推的女孩子,左右躲閃,不時罵幾聲,聲音里沒有真怒,反倒裹著幾分嬌嗔。如今回想起來,那份質樸莽撞的青春萌動,該是那年月里最動人的模樣。
房東的兒子阿中是個老實巴交的孩子,話少,性子靦腆,甚是羨慕我這個放映員。每次得知我要去放電影,他就早早等在我家門口,搓著雙手,怯生生地問:“我能站在你機子旁看電影嗎?”在他眼里,看我開機、換片、擦鏡頭,應該比看電影本身更有意思。我每次都讓他坐在放映機旁的設備箱上。他看得格外認真,我的每一個動作他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第二天一早,他就召集村里的伙伴,繪聲繪色地講述前一晚看到的一切,把我吹得神乎其神,說我“手指一動,白布上就有人……”我聽著,只笑不答,心底卻得意得很,那份被認可的滿足感,別說有多美。
當年片源極少,翻來覆去就那么幾部戰爭片。片子在各個村子輪著放,鄉親們早已把情節、臺詞背得滾瓜爛熟,可每到放映之夜,場地上依舊被擠得水泄不通,墻頭上、樹杈上全是人。有人索性站到銀幕背面,反著看畫面。每到感人處,大媽們免不了悄悄抹淚,輕聲嘆一句“罪過霉”,縱然熟悉劇情,依舊為劇中悲歡動容。
時代一路向前,如今的觀影環境早已天翻地覆。電影院改稱“影城”,場內氣派堂皇,放映廳一間連著一間,沙發軟椅、情侶專座、VIP包間,舒適至極。影片更是琳瑯滿目,應有盡有。不必等候,隨時隨地都能走進一場視聽盛宴。可越是精致舒適,我的心里越是空落。偌大的影廳,常常只有寥寥數人,有時竟只剩一人獨坐,畫面再清晰,音效再震撼,少了人聲喧嚷,少了孩童嬉鬧,少了一村人同喜同悲的熱乎氣,電影也便淡了滋味。我常想:是電影變了,還是人變了?其實都沒變。變的是日子,是心境,是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
我們不再需要一場露天電影填補生活的空白,不再需要借銀幕的故事寄托心底的情感。當年作為新生事物的8.75毫米放映機早已蒙塵,一卷卷膠片也被小小的U盤取代,可那些苦樂交織的歲月,那些樸素的人情,那些簡單直接的歡喜,卻永遠刻在我心底,不曾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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