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萃 | 剩山之約
2026年06月03日 09:21:54
來源:平陽縣融媒體中心
作者陳 緯 編輯 王秀華
世人皆知黃公望與富春山水的緣分,卻鮮有人細(xì)究他筆下的“平陽”二字。作為平陽人,我自幼以鄉(xiāng)賢公望為傲,卻也常為他的籍貫問題感到一絲不平。
黃公望的籍貫,歷來受爭議休,算得上一樁不大不小的公案。民國《重修浙江通志稿·人物表傳·黃公望傳》載:“黃公望,元富春,今富陽縣人,一作常熟人。《圖繪寶鑒》作衢州人,字子久,亦名堅。本姓陸,繼永嘉黃氏,其父年九十始得之,曰:‘黃公望子久矣’,因即以公望為名,子久為字。”元末陶宗儀《輟耕錄》有記:黃公望“本姓陸,繼永嘉黃氏,故又有平陽人者。”民國《平陽縣志》鉤沉索隱,找出他自題的“平陽黃公望”來——無論是《觀瀑圖》上的款識,還是八十一歲那年寫在《梅花道人墨菜詩卷》上的“大癡學(xué)人,平陽黃公望書于云間客舍”。現(xiàn)藏南京博物院的《水閣清幽圖》、日本大阪美術(shù)館的《江山幽興圖》等黃公望傳世作品,都有相似的題款。可見,黃公望雖生于常熟,晚年隱居富春,但在他的心中,始終將平陽視為心心念念的故土。
記得2015年,溫州市舉辦“黃公望獎”青年美術(shù)作品大賽,美術(shù)史論家陳履生發(fā)文認(rèn)為以黃公望名字命名不當(dāng)。他說:“不知是否說黃公望與溫州的關(guān)系?如是,將在黃公望與富陽的關(guān)系問題之外另生枝節(jié),不知道黃公望的家鄉(xiāng)常熟人是什么想法。文化資源也要取之有道。”我聞之啞然,遂撰文辯駁。看來陳先生冤枉溫州了——平陽自古就是溫州一縣,連黃公望也自稱“平陽”人,后人何須懷疑溫州人文化資源取之有道?這并非爭奪資源,而是對歷史真相的還原。黃公望不僅屬于富春江,也屬于甌越山水。
2004年,我離開原平陽縣文聯(lián)副主席的崗位,調(diào)到杭州參與浙江美術(shù)館籌建。記得離開平陽時,我曾向縣里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談及家鄉(xiāng)文化建設(shè)的建議,提議在平陽過境的高速公路上大張旗鼓地標(biāo)識“黃公望故鄉(xiāng)平陽”的標(biāo)牌,以“黃公望”名義舉辦國際性的美術(shù)學(xué)術(shù)活動與賽事,讓世人盡知黃公望與平陽的關(guān)系,打好這個文化品牌。今年,我作為在外平陽文化人的代表,受邀列席平陽人大會,再次建言全力植入“黃公望”文化品牌,如創(chuàng)建一所“公望美術(shù)館”等,真正擦亮這張世界級的文化名片,讓“平陽黃公望”五個字,不再只是畫史上的注腳,而成為家鄉(xiāng)土地上鮮活的文化地標(biāo)。我的這般熱忱,一半是鄉(xiāng)情,另一半大約是因為與黃公望竟有著多重的緣分。先是從平陽調(diào)來杭州,再是2024年春我遷居富陽東洲株林塢。據(jù)王伯敏先生考據(jù),此地距當(dāng)年黃公望隱居之所廟山小洞天不過三五里,他還推測此處為《富春山居圖》一角即《剩山圖》的實景地。我平生以書畫為寄,巧的是公望屬蛇,我亦屬蛇。七百年后,我遷居至他的隱居地,莫非是冥冥中應(yīng)了某種隔世的召喚?
遷居株林塢后,我迫不及待地徒步往訪小洞天多次,果然林幽山靜,水流花開。正如黃公望詩云:“入山眺奇壑,幽致探何窮。一水清岑外,千巖綺照中。”同寓此處的畫家尹舒拉特為我畫了四季新居圖,長跋寫道:“株林塢在富春一角,與亭山隔岸相望,東洲浮于前浦,野曠天低,江清月近,西去公望之廟山小洞天三五里,又西至大嶺七八里矣。大癡筆墨精微,水暈?zāi)拢硽柚畾鈿v歷在目。塢中泉瀑莫可名狀,東入錢塘流天地之外,嶺上危巖神奇險峻,招白云共山色有無之中。甲辰春正,陳緯結(jié)衡廬于斯,去寒舍僅一千九百九十八步焉。”他又撰一聯(lián):“我占剩山一角,客來濁酒三杯。”道盡了我與黃公望的這段情緣。
去年秋天,臺北何國慶先生來杭州,聽說我搬到了黃公望隱居地,興致勃勃地給我看他收藏的吳歷《雨散煙巒圖卷》。畫上的跋語說:“元人擇幽僻之境構(gòu)層樓為盤礴所,晨起看四山煙云變幻,得一新境即欣然握管……然安得買山資結(jié)廬大癡舊隱處乎?”吳漁山也想過過公望的日子,卻未能如愿。我倒是無意間做到了,雖不及前賢高逸,心境卻相通。何先生回臺后,特地將吳歷此作復(fù)制了一份寄來,我掛在書房里,每每看到,便想起自己與公望先生的這段緣分——中間隔著七百年的光陰,仿佛只是一步之遙。
黃公望在《秋山招隱圖》的跋里寫自己結(jié)廬的心境,最是透徹:“此富春山之別徑也,予向不拘一堂于其間,每春秋時,焚香煮茗,游焉息焉。當(dāng)晨嵐夕照,月戶雨窗,或登眺,或憑欄,不知身在塵寰矣。”他把這里當(dāng)作桃花源,額其居曰“小洞天”。想來他彼時的心情,與我今日頗有幾分相似:每日開門見山,枕邊有江聲,四時景致不同,晨昏各有趣味。
暮春時節(jié),我又去了趟小洞天。山間杜鵑開得正盛,溪水潺潺,偶有幾聲鳥鳴,襯得山林愈發(fā)幽靜。七百年間,往事成古今,多少事都變了,這山水倒還是老樣子。公望《秋山圖》有詩:“阿翁結(jié)屋秋山巔,秋色秋光紛后前。”他寫的是秋,我住在這里,卻覺得四季都好。春看山花,夏聽松濤,秋賞紅葉,冬望寒江。我占剩山一角,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作畫讀書,偶爾有客來訪,便煮一壺茶,指點著煙嵐對客言:“看,那就是公望先生畫過的山水。”客人往往驚嘆,我卻在心里說:我只是循著跨越七百年前那個“同鄉(xiāng)”之約,走到了這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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