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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陳宜 編輯 王秀華
春將逝,我對玉蘭花仍然念念不忘。
每年春季開學,校園里最先綻放的必定是玉蘭花。料峭春寒里,小雨淅瀝清冷,讓人縮著脖頸,裹緊羽絨服,玉蘭花卻迫不及待地吐露花蕊。先是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擎起一個個小花苞,如毛筆的筆頭,裹著一層淡青色的絨毛,靜靜地立在枝頭,像是誰懸腕提筆,準備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揮毫潑墨。三兩天不見,花苞鼓得趕上拳頭大小了。外層的絨毛漸漸褪去,露出里面瑩白的花瓣,緊緊地抱在一起,仿佛攢著一整個冬天的力氣,只等春風來解開。放眼校園,沒有哪一朵花哪一種花在這個寒冷的季節綻放,玉蘭花卻像是怕趕不上趟一樣,著急地預示春天的到來。
都說梅花報春歸,這固然不錯。然而大雪紛飛的季節里,凌寒獨自開的梅花還是無法讓人直觀地感受春的氣息。梅開得太早了,天地間還是白茫茫一片肅殺,那一樹紅梅雖艷,卻像是一團孤零零的火,燒不盡遍野的寒。非得再過十天半個月,空氣再潮潤一些,小雨再淅瀝一陣,即便還有些清冷,但是春意已足。這時候是百花準備陸續綻放的時候了,玉蘭花就率先放肆地展現春光。我覺得這恰是到了好處,一則不會太冷,不會讓人跟冬聯系在一起,二則不會讓人覺得太過傲骨,與百花太過格格不入。梅花是隱士,是君子,是風雪中獨行的詩人;而玉蘭是信使,是友人,是推開春天第一扇門的人。她開得從容,不刻意凌寒,也不急于爭春,只是在該來的時候來了,像一場如約而至的雨水,自然而然。玉蘭花開得恰到好處,不與梅花爭報春,無需一身傲骨;也不與桃花、梨花爭嬌艷,無須爭寵討好。
玉蘭花開得很醒目,這得益于她高大的樹干,粗壯的枝條。去歲秋冬里脫盡葉的枝干,在春天里站了十來天,突然間就綴滿了花苞。隨著雨水的澆灌,花苞一天天撐開,像白熾燈的燈泡,又像倒懸的蓮花,一瓣一瓣地舒展。又過一兩天,一片片花瓣全部綻開,潔白、晶瑩、碩大,玉蘭花開得轟轟烈烈。花瓣根部似乎不見花萼,整株樹在不見一點綠意之際就繁花點點。說她繁花點點,是因為遠觀。近看時,每一朵花都有碗口大,花瓣厚實而有質感,像上好的羊脂玉,溫潤中透著光。用手輕輕觸摸,能感覺到花瓣表面的細膩,像是絲綢,又像是初雪。每一根枝條尖上都擎著一朵花,每一個分叉都擎著一朵花,不需要綠葉,也不需要綠萼,光光的枝丫上盡是花,玉蘭花就是這樣開得直接,開花了就是開花了,不需要陪襯。潔白碩大的花朵在早春陰霾霾的天空里顯得特別亮眼,像是在天幕掛了一盞盞燈,把整個校園都照亮了幾分。教學樓的紅磚墻作為背景,玉蘭花也顯得特別亮眼——紅與白,一個沉穩,一個清冽,相映成趣。
同是木本花卉,桃花、李花、梨花就太過嬌嫩了。她們在三五旬暖陽的催醒下,在風和日麗的季節里嬌羞羞地綻放,惹得人心生憐憫與呵護,勾起的是滿滿的保護欲。她們需要綠葉的襯托,需要晴日的溫存,需要精心伺弄才能開得熱鬧。玉蘭花在陰雨天里開,在料峭的風里開,在沒有一片綠葉的枝頭上開,開得坦蕩,開得有底氣。可以說,春天是玉蘭花打下的江山,玉蘭花是花中巾幗,等到桃花、李花、梨花爭艷的時候,她已經脫去花衣,著一身綠袍,默默地站在一旁,為后來者撐起一片綠蔭,襯托她們的嬌艷,讓她們走在春光里。
我見過暖冬里桃花開、櫻花開、海棠花開、杜鵑花開,她們誤以為春天來臨,被幾日虛假的噓寒問暖就打開了花心,結果葬送在寒潮里,落紅滿地,零落成泥。她們像極了天真不設防的小姑娘,被幾句甜言蜜語就哄得交付了全部真心。我唯獨沒有見過玉蘭花在暖冬里開放,搬到新校十五年了,從來沒有見到過。不管暖冬還是寒冬,不管前一年是干旱還是多雨,玉蘭花總是不早不晚,在驚蟄前后,在春寒料峭里,準時赴約。她不因一時的溫暖而輕信,不因短暫的溫柔而動搖。她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判斷。她知道什么時候該來,什么時候不該來。
玉蘭花真是有信,玉蘭花也有自信。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開得最早,也不是開得最艷,而是開得守信,開得有底氣。不輕信,不盲從,不爭搶,不慌張,該來時來,該走時走。春將逝,玉蘭已謝,滿樹綠葉“沙沙”作響,像是她在風中的笑聲。然而我知道,明年的這個時候,她還會來,不早不晚,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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