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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鮑玉梅 編輯 王秀華
大清早去菜市,遠遠瞅見一輛大斗車停在路邊,車斗里堆著滿滿當當的烏皮瓜。我只掃了一眼,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挪了過去——那分明是我小時候最饞的“山瓜”。它巴掌長短的個頭,綠皮上爬著淺淺的條紋,一頭圓潤一頭俏,憨態可掬,與我記憶中山瓜的模樣重合了起來。
那是上世紀80年代的事了。我們家在鄉下,土墻黛瓦的老屋偎著幾畝薄田。那年我約莫十二歲,剛送走年過花甲的老父親。我大哥早已過繼給鎮上的舅舅,二哥二十出頭娶了親,分了家便離了故土討生活。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十八歲的三哥、年邁的母親、輟學在家的四姐和我。我們四口人守著幾間漏風的老屋,日子過得捉襟見肘。
十六歲的四姐輟學好幾年了,日日悶在屋里“踩袋子”。縫紉機“咔嗒咔嗒”的聲響混著檐下麻雀的“嘰喳”聲,那是貧寒歲月里最細碎的背景音。十八歲的三哥是家里唯一的壯勞力,黝黑的他扛起了一家人的生計。母親養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豬,日日挎著竹籃去田埂割草拌食,盼著年底能換幾個錢。貧寒的風卷著田壟里的塵土,吹過小院,連空氣里都帶著幾分苦澀。
三哥是個勤快人——農忙時節侍弄莊稼,鐮刀在麥稈間劃出脆響;農閑了便在自留園里松土、播種、澆水,種菜,也種瓜。他總說,瓜園的土性是父親手把手教他摸透的。
待到瓜菜成熟,他便割上滿滿兩筐,踏著拂曉的露水去鎮上的農貿市場叫賣。我至今記得,天沒亮透,淡青色的晨霧還裹著村莊,三哥就挑著擔子出門了。扁擔壓低了他的肩頭,卻壓不彎他挺直的腰桿。筐子里躺著水靈的菠菜、油綠的小青菜,還有包菜、蒜苗、韭菜,都帶著泥土的清香。
園子里,兩種瓜最是喜人。一是蜜瓜,甜得齁人;二是山瓜,雖不及蜜瓜甜,卻清爽多汁。它半尺來長,圓柱形,瓜皮上的條紋像極了鄰家小哥黝黑胳膊上暴起的青筋。每次三哥賣瓜回來總會變戲法似的,摸出兩顆水果糖塞給我和四姐。那味道,混著瓜香,能甜好幾天。
三伏天的日頭最烈。正午時分,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燙,蟬聲嘶力竭地叫著,讓暑氣顯得愈發濃重。
我和四姐耐不住嘴饞,總要偷偷摸出一根細木棍,躡手躡腳溜到山瓜園里。園里的瓜葉長得繁茂,層層疊疊遮出一片陰涼。我倆貓著腰,用木棍輕輕撥開葉片,專挑那些蒂部泛黃、已經裂出一道小口的熟瓜。一旦尋著中意的,便摘下來揣進懷里,緊張地跑回家,用井水沖一下,顧不上擦去水珠便“咔嚓”咬上一大口。清甜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熱意也消散了大半。偶爾被三哥撞見,他也不惱,只咧嘴一笑,塞來兩個更大的:“別踩壞了瓜藤。”
三哥在家務農的日子不過幾年。那年秋后,地里的莊稼收完了,金黃的稻稈在田埂上碼成垛,瓜園里的藤蔓也沒了往日的生機,三哥揣著母親縫在貼身衣袋里的幾塊錢,跟著鄉親們進了城里謀生。
三哥走的那天,天蒙蒙亮,霜花凝在瓜葉上,白得晃眼。三哥特意去瓜園里轉了一圈,摸著枯黃的瓜藤許久沒說話。我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鼻子發酸,攥著衣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母親往他的包袱里塞了好幾包干菜,哽咽著絮絮叨叨叮囑了一遍又一遍。車轱轆碾過土路,揚起陣陣塵土,三哥回頭沖我們揮揮手,車子漸漸融進晨霧里。
那片山瓜園沒了他的照料便荒了——野草瘋長,藤蔓腐爛,再也結不出那樣清甜的瓜。從此,我再沒吃過那樣清甜的山瓜,嘴饞時也去集市上買過,可那瓜總是少點什么。后來我才明白,少的是瓜園里晨露的清冽,是三哥笑容里的溫煦,是貧寒歲月里那甜到心坎里的暖。
隨著年歲漸長,我念舊的情愫愈發濃重。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物,終究會在歲月里遠去,卻又刻在心底,一輩子都抹不去。日頭漸漸西斜,將影子拉得老長。我靜靜望著,那些舊時光像一部褪色的老電影,在腦海里緩緩回放,沒有聲音,卻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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