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翟杰 編輯：王秀華

　　春分之后，早櫻、玉蘭與碧桃大多已凋零，粉色、白色的花瓣散落于草地上，被人踩入泥中，偶爾有人經過便感嘆“春光將盡”。我蹲在花壇旁擺弄著草葉，察覺到那些先前因幼小而呈黃色的草芽，如今已化為濃綠的一叢，白色的根須扎進濕潤松軟的泥土里，十分牢固；那些桃花枝頭飄落的花瓣已被新葉取代，葉腋間藏著許多青綠色的小桃子，外面裹著一層薄薄的白絨毛，好似緊握的小拳頭，靜靜地蓄積著力量。

　　以前，人們對于草木之春的認知存在一些偏差，往往會將發(fā)芽、開花以及繁茂盛開視作草木的重生，卻不知這并不是真正的重生。春分之后，花朵慢慢凋謝，春天持續(xù)推進，此時草木才會完全從冬眠中蘇醒，開啟自己獨有的、較為隱秘的重生過程。

　　小時候我住在菜園的時候，奶奶常常說：“早春冒出頭來的芽，并不是真的活了，只有扎下根之后，才可以稱得上是真正活著。”所以剛到春天的時候，料理菜園就變得特別細致。奶奶把黃瓜、豆角的種子種進土里，又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地膜，她害怕倒春寒會傷到這些剛剛破土而出的小苗。那時候的菜苗非常脆弱，就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的薄薄的玻璃紙，兩片嫩葉飽滿地顫動著。奶奶從來不會讓我去碰它們，她說：“它們的根基還未扎穩(wěn)，經不起觸碰。”

　　春分之后，奶奶才會開始忙碌起來，比如掀開地膜，給菜苗培土、澆水，還要給豆角、黃瓜搭建竹竿架子。現(xiàn)在的菜苗，嫩黃色的子葉已經褪去，長出了帶有鋸齒狀邊緣的真葉，莖稈愈發(fā)粗壯，微風拂過時，不再像以前那樣柔弱地搖擺，而是挺起了身子，藤蔓也開始嘗試著攀爬到竹竿上。奶奶蹲坐在壟溝里，一邊給番茄綁枝，一邊意味深長地對我說：“你看那些春天剛冒出來的嫩芽，它們正要向老天表明自己已蘇醒，想要真正成長起來，還得等到春分過后，等根系扎得穩(wěn)固一些的時候，才可以持續(xù)向上生長，開花結果，進而渡過盛夏暴雨這道難關。”

　　當時我并未察覺，總是覺得菜園最美麗之處在于初春新芽冒出之際，一畦畦葉片呈現(xiàn)出嫩黃色，十分賞心悅目。如今才體會到奶奶話語中的深刻含義，春分之后，菜園不再像初春般柔弱，而是處處流淌著沉穩(wěn)而實在的生機。韭菜被多次收割，卻愈發(fā)繁茂，其根扎得也愈加牢固；豆角藤沿著竹竿向上攀援，每日均有所改變，梢端綴滿花蕾；番茄枝蔓持續(xù)向外擴展，各分支條均極力向上生長，并牢牢扎下根基。

　　菜園中的蔬菜不是個別的現(xiàn)象，在自然界里，大半的草木皆是這樣。人們經常詠頌“春風吹又生”這樣的佳景，卻常常忽略新生的嫩苗只是剛剛起步。實際上，支撐草木存活、抵御野火侵害以及冬風侵襲的，不是枝頭茂盛的景象，而是春分過后地下不易察覺之處，那些盡力向深土拓展的根系。

　　早春時節(jié)，河邊的柳樹漸漸萌發(fā)出淡黃色的柳芽。從遠處望去，這些柳芽猶如一層薄霧，人們紛紛拿出相機去拍攝這樣的景色。春分之后，柳芽慢慢變成深綠色的柳葉，枝條也變得粗壯堅韌起來，不再隨風飄動。它們的根深深扎入河泥之中，汲取充沛的春水以積攢力量，到了盛夏就能長出茂密的樹蔭。路邊的梧桐樹之前枝頭光禿禿的，現(xiàn)在卻長滿了手掌大的新葉，在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鮮亮，又有誰知道，它的根系已經深入地下數米，只為撐起一整個夏天的清涼。

　　我們常追尋早春綻放的花朵，想以此留住春天的美景，卻忘了一個最樸素的道理：人好似草木，真正的成長，從來都不是那些轉瞬即逝的驚艷。年少時總盼一鳴驚人，渴望成為他人眼中的風景，漸漸才察覺，支撐自己立足的不是最初那繁花似錦的光景，而是褪去浮華之后，在很少有人知曉的時光里，經由長時間的積淀，扎扎實實筑牢的根基。

　　傍晚回家之時，風中彌漫著草木與泥土那種清新的氣息。這種味道不同于早春時節(jié)那種輕盈而甜蜜的感覺，更多了幾分厚重且飽含活力的氣息。過了春分以后，白晝漸漸增長，陽光也慢慢變得暖和起來，草木在地底下悄悄生發(fā)根系，在地面上則是枝葉緩緩向四周伸展。

　　春深之時，才可讀懂草木的本心。真正的重生，并非表現(xiàn)在繁茂的枝頭，而是潛藏于蟄伏的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