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33120240004 平陽新聞網 版權所有 中共平陽縣委宣傳部 主管 平陽縣融媒體中心(縣廣播電視臺) 主辦 浙ICP備13002923號
本站所刊登的各種新聞﹑信息和各種專題專欄資料,均為平陽新聞網版權所有,未經協議授權禁止下載使用
Copyright © 2018 m.hzhbsm.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本網訊(作者:陳旭光 編輯 王秀華)前不久,與友人在坡南箐山隱喫茶,商議在此舉辦“疇溪之友”雅集。此念一出,皆稱善。我想,眾人偏愛坡南,自有道理,說到底是這里文脈深厚。這些年我數次到訪坡南,每一回感受都不盡相同。站在街頭回望,新舊景致交錯相融;目光落于腳下,似與千年歷史輕聲對語。兒時記憶、老街舊貌、歲月醇厚的味道便緩緩漫上心頭。
想那舊時的坡南,乃是浙南通往閩東北的要沖,亦是貨物轉運之津梁。南去行旅,多從坡南河頭登船,經西塘河、蕭家渡一路直下福建。民國年間,法院、警局、報社與縣學堂皆匯聚于此,一時人貨輻輳,車馬不絕。后來公路通車,水運漸衰,街市的繁華雖慢慢淡去,那樸素的市井氣息卻依舊留在青磚黛瓦之間。
昔時清晨上學,經過坡南街,一路都是山城人家氣象:雜貨鋪的吆喝、餛飩擔的竹梆、婦女溪邊浣衣的聲響匯成清早最真切的市井畫卷。我背著書包匆匆走過,總忍不住多看一眼鋪中吃食,聞一聞飄來的香氣。那燒餅、拳頭麻糍、九層糕,還有百撣糕和油炸糕,別說有多誘人。可摸一摸兜里僅有的幾毛錢(那是母親給的中午菜錢),只能硬生生按捺下嘴饞的念頭。
現在的坡南街,已成為遠近聞名的旅游名勝,游人往來不絕。徜徉于古巷老屋,或駐足拍照,或品嘗美食,在老字號與新鋪之間,撿拾舊日時光。若逢節假日,街上更是摩肩接踵,熙攘異常。年輕人身著漢服唐裝,擺著各種姿態,竟有幾分《清明上河圖》的意趣。
通福門位于坡南街北口,城臺以花崗巖塊石砌就,城上閣樓名“培風閣”,為重檐六角譙樓形制。據乾隆《平陽縣志》載,此處明代已設關隘。現城樓復建于清光緒年間,既是坡南街起點,亦是當年驛道入口。石柱鐫有楹聯:“星垣連北斗,驛路達南閩”,字跡蒼勁,歷經百年依舊清晰,似在訴說當年南來北往的繁盛。“通福門”三字為張鵬翼先生所題,古拙厚重,甚合城樓氣韻。門洞的石板路被歲月摩挲得光滑錚亮,兩側的石凳還是我童年的樣子,可供行人歇腳,估計這石凳的年齡該有百十來年吧。那夏日的穿堂風最是涼爽,我小時候沒少到這里蹭涼。如今再立于此,伸手輕觸冰涼的花崗巖,當年驛卒策馬、販夫挑擔的情景恍在眼前。
穿過通福門不遠,便是茶亭。茶亭南側一小院,名曰“南坡園”,不張揚,卻清雅宜人,乃李成廉先生寓所。李先生是我中學語文老師,亦任班主任。“文革”后期時局動蕩,他管著六十多個學生,可謂費盡心力。一面要堅持授課,一面要調和學生矛盾,穩定正常的教學秩序,實屬不易。
先生上世紀六十年代畢業于杭州大學中文系,文字功底深厚。他淡泊名利,不求聞達,終日靜坐書齋,以書為伴,著有《戀土集》。退休后任《平陽縣志》副主編,致力于鄉邦文獻整理,筆耕不輟,成果斐然。常以《淮南子》:“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自勉,由此可見先生品行之高潔。
“南坡園”匾額為蕭耘春先生所書,字跡清秀,有書卷之氣,合坡南氣韻,亦如李老師為人——溫和敦厚。后來,李老師囑我重寫這三字,我想,那是他對學生的一份期許,也是一番鼓勵。去年同學會,我與幾位同學專程去探望,他已十分衰弱,駝了背,說話也沒了力氣,看著叫人揪心。未料年末,李老師便離世了。如今再踏這條石板路,茶亭旁小院依舊,卻再也見不到李老師,心頭不覺凄然。
前行轉彎處,便見東岳觀的飛檐翹角,我的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此觀始建于北宋治平三年(1066),初名“宋志觀”“廣福宮”,后幾經更名、數度重建,現存建筑多為清道光、光緒年間所留,由平陽知縣沈茂嘉等人募資修繕,堪稱浙南全真派名觀。坡南街改造時,拆去周邊民房,為道觀辟出一片開闊廣場,正中矗立高大花崗巖牌樓,牌樓中柱對聯為張鵬翼先生所題,典雅古樸,筆勢如老藤纏松,一望便知是大家手筆。
我與東岳觀前住持誠鏡道長相熟。道長深諳道觀歷史,善談,每次到訪必留我飲茶,敘說道教發展的艱難往事。他善針灸療疾,慕名求醫者甚眾。道觀能有今日規模,誠鏡道長功不可沒,惜已逝世多年。如今該觀由其再傳弟子崇悅道長住持。我曾與崇悅道長論及東岳道教音樂,其“十方韻”或稱“十方板”,乃全真教古曲,旋律古樸,透著“清靜無為”之意。曾相約,道觀若有雅樂之事,定來聆聽,以靜心息躁。
東岳觀旁為民國律師周乃堂舊居,此宅當年是平陽有名的洋樓。建筑高大開闊,設有地下室,冬暖夏涼,可見主人營建之時頗費匠心。新中國成立后收歸國有,一度作為機關宿舍。上世紀九十年代我曾在此居住數年,其青磚天井、木柱梁架、窗欞雕花皆存舊時風貌。如今老房經整修,改為文創館,舊貌未改,又添新韻。來人駐足觀賞,大概會只覺屋宇氣派,未必知曉此間過往。俯仰之間,世事變幻,青山依舊,幾度輝煌?
沿街向南,“師儒侍養”牌坊靜靜矗立,亦稱鄭思恭牌坊,訴說著一段近四百年的孝悌故事。明萬歷年間,鄭思恭辭去湖廣藍山縣教諭一職,歸家奉父,孝心為人稱道。天啟七年,由地方官奉旨建坊,以彰其孝行。牌坊為四柱三間樓式,以花崗巖與青石砌成,柱頂朝天犼雕刻生動,橫梁雕花精細,歷經風雨,當年匠心猶存。坊上“世沐恩光、師儒侍養”八字沉穩端莊,藏著千年孝悌之風,亦藏著讀書人氣節。我駐足端詳這斑駁石雕,仿佛見鄭思恭侍親身影,古時文人揖讓、學子誦讀之聲,仍縈繞坊側。
過牌坊就是帶谷橋,舊稱倉前橋、倒谷橋,因附近有南豐倉而得名。橋那頭是平陽學宮,1938年于學宮舊址創辦了平陽中學。我曾在此讀書,后又在此執教,多少年來往返于這條路上。腳下所踏不只是石板,更是我從學生到教師的一段歲月。
行至此處,我不禁想起裱畫師徐玉輝來。玉輝天資聰慧,早年做木匠,與斧鋸刨鑿為伴,卻不甘于此,毅然放下營生,遠赴湖州學裱畫。學成歸平陽開設“雅宜齋”裱畫室,技藝精湛,成為縣里最有名的裱畫師。他因裱畫結交諸多書畫界友人,亦藏有不少佳作。湖州畫家吳藕汀的作品,便是經他推介,才在平陽廣為流傳,可惜他英年早逝。如今再走帶谷橋,憶及往日相處情形,滿是懷念。
坡南街的盡頭便是俗稱的坡南河頭。舊時碼頭已不復存在,只立著一組挑夫雕塑,依稀可見當年碼頭的繁忙景象。宕洋河依舊寬闊清澈,落日映照于水面,波光溫柔,更添靜美。河畔民宿、特色小店依水而筑,咖啡館、非遺體驗館隱于老屋之間。老街修舊如舊,既存古風,又添新歲生機。佇立鋪前,望著游人如織,忽覺坡南不曾老去,只是換了一番模樣。
平陽素有“東南小鄒魯”之稱,文脈千年不絕,坡南街正是這條文脈長河里的重要一章。山水詩鼻祖謝靈運在浙南為官時曾至此,遍覽坡南山水,作《游嶺門山》,以“千圻邈不同,萬嶺狀皆異”,將此地山川靈秀凝為千古清吟。南宋陸游赴閩任職,途經此街,夜宿平陽驛舍,見驛邊梅花,題《平陽驛舍梅花》,“江路輕陰未成雨,梅花欲過半沾泥”,把行旅幽懷付與一枝寒梅。清代俞曲園赴福建探親,途經坡南,行至鴿巢河,懷往追昔,寫下“鸛巢松畔人煙少,何處宣和進士家”,以憑吊宋代名士不附權貴的陳彥才,為坡南又添一抹懷古之幽思。
先賢行跡流芳,詩韻長存;而坡南文脈之盛,更在后繼有人、教化綿延。光緒年間,俞樾高足吳承志任平陽訓導,晚年定居坡南,一生為教育事業傳薪續火;民國宿儒劉紹寬、實業家陳錫琛于此創辦平陽縣學堂,開近代新式教育之先。東方數學巨匠蘇步青便是從這條古街走出,他心懷家國、篤行不怠,成就非凡,終成一代宗師。近現代以降,數學家姜立夫、解剖學泰斗張鋆、新聞出版家馬星野、英語專家吳景榮、語言學家顏遺明等諸多大師,都曾在此負笈求學,卓然有成,各領風騷。畫家尤葆樞、曹熙,劇作家尤文貴,祖宅皆在坡南,自幼沐此靈秀之氣,涵濡日久,厚積深耕,遂成一代名家。
我漸漸明白,這條始于唐、定名于明、成形于清的古驛道歷經千年而不衰,不只因它曾是“兩浙咽喉、八閩唇齒”,更因它的文脈從未斷絕,延綿至今。今日的繁華,不過是歷史底蘊被重新看見,自然煥發生機,這是歲月給予它的饋贈。
夕陽緩緩西斜,余暉灑在古街,將通福門的滄桑、牌坊的厚重、帶谷橋的清靜,連同往來人影,都染成溫暖的橘黃。我緩步回程,從南段熱鬧走到北段溫靜;從眼前喧囂憶及兒時日常,再遙想當年驛路的繁華。一路行來,心頭掠過的,皆是前塵舊事與歲月滄桑。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坡南街的新與舊從未割裂,而是一代代接續傳承。它藏著驛道上來往的故事,藏著文人墨客的翰墨風流,更藏著這座城的根脈。這份懷想,一如石板上的歲月痕跡,不深不淺,卻鐫刻得長久。
版權聲明:
凡注明來源為“新平陽報”、“平陽新聞網”的所有文字、圖片、音視頻、美術設計和程序等作品,版權均屬平陽新聞網或相關權利人專屬所有或持有所有。未經本網書面授權,不得進行一切形式的下載、轉載或建立鏡像。否則以侵權論,依法追究相關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