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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世斌 編輯:王秀華
我上初中時,與離我家不遠的同班同學阿榮很要好,每天上學經過他家門口就喊幾聲“阿榮”。阿榮會背著書包從家里跑出來與我并肩去上學。有一次我連喊了幾聲“阿榮”,卻不見阿榮出來。阿榮媽朝站在門外的我說,阿榮發燒了躺在床上呢!我問道,阿姨,那我可以進屋里看一下嗎?阿榮媽說,進來吧,在后屋床上。我走進后屋,阿榮欠起身說,小偉,你幫我跟高老師請個病假吧!
那是我和阿榮做同學幾個星期來第一次走進他家里。他家前后兩間屋,后屋(或者叫臥室)安了兩張床,朝北窗戶前的單人床屬于阿榮,單人床與他爸媽的雙人床之間用布簾相隔。我把蓋在阿榮身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掖了掖被角后說,放心,我到學校就找高老師講。當我轉身想離開時,才驚異地發現,東墻角落的一張書桌前坐著一位戴著近視眼鏡的中年男人。他旁若無人地捧著一本厚厚的書在看。書桌后面的整面墻壁上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我脫口叫道,這么多書呀?中年男人,也就是阿榮的阿爸放下書,離開書桌來到我跟前,先是推了推眼鏡,然后拍拍我的后腦勺說:“小同學,在外面別說阿叔家里有好多書啊!好了,快上學去吧。阿叔還要帶阿榮上醫院。”
我點點頭,“哦”了一聲便離開了阿榮家。我不知道阿榮爸是做什么的,但在一天放學回家的路上阿榮突然說,“小偉你真爽,你阿爸是工人老大哥,所以高老師才選你當班長”。
我問道:“那你阿爸是干什么的?是反革命分子嗎?”
阿榮用肩頭撞了我一下,瞪著雙眼說:“你瞎說,我不跟你好了。”他埋著頭走路,沉默了好久才囁嚅道:“我阿爸是讀書人也是寫書的人,根本不是壞人……”
我牽起他的手說:“阿榮,我保證以后不瞎說了。”
我阿爸是縣無線電機械廠的翻砂工,沒什么文化,家里自然談不上有什么書,但他對自己的工種很滿意,有時在家喝了三兩燒酒后會得意地說翻砂工雖然上班一臉黑,但補貼高,廠長好心讓他換工種他還不肯換呢。
自從見到阿榮家那一墻壁的書,我就一直抱有好奇之心。
放學的路上我問阿榮:“你阿爸怎么有那么多書呀?天天看嗎?”
阿榮說:“嗯,偷偷地看。”
我問:“那你看嗎?”
阿榮說:“我才不看呢,我阿媽也不許我看。”
我說:“那你哪天偷一本小人書給我看好嗎?”
阿榮笑起來,說:“我阿爸才不看小人書呢!他看厚厚的書,還有外國書。有些厚書里面有插圖,不過也沒什么好看的。”
我咬了咬下嘴唇說:“等你阿爸不在家的時候帶我到你家翻書看。”
阿榮點點頭說:“好,我還可以偷一本書讓你帶回家看。”
一個周日的上午,阿榮趁他爸媽去鄉下親戚家的機會,喊我去了他家。屋子里有些昏暗,阿榮拉亮了電燈泡。阿榮說過他家沒有小人書,但我想,如果能找到彩色畫報也挺好,我曾經在阿爸的工友家看過一冊挺大挺厚的《工人畫報》。
站在身旁的阿榮說:“別瞎翻了,這些厚書你又看不懂。”
我白了阿榮一眼說:“看不懂翻翻也不行啊?”
我盯著書脊上的書名故意大聲念:“《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母親》《復活》《茶花女》《三個火槍手》《家》《春》《秋》《紅樓夢》《水滸傳》……”
阿榮“嘎嘎”笑起來,說他阿爸說了那不念“水許傳”,要念水壺的“壺”,轉圈的“轉”。
我又白了阿榮一眼說:“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本書啊?書里有個武松打虎的故事對吧?”
阿榮眨巴著眼說:“哼,你肯定是從小人書里看來的。”
我說:“那我就看這本大書。”
阿榮說:“好,先看第一本上,看完了再換中下本看,切莫把書弄臟了,阿爸知道了會罵我的。”
我笑說:“知道了吶,看書前先洗手好嗎?”
臨走時,阿榮突然拽住我說:“小偉,我偷書給你看,哪天后悔了別怨我。”
我說:“阿榮,放一百個心吶,我永遠不怨你!”
拿回書的頭一個晩上,我就在床頭閱讀到夜半時分。這是我長到十三歲第一次閱讀“大書”,雖然讀得半懂不懂,有好多字不認識,但還是深深地被吸引了,以致于從此對閱讀一發而不可收,成年后讀的書多了,忍不住也償試寫作,居然也寫來了個“作家”名頭,不過那是后話。
看完了《水滸傳》全卷,我又瞄上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次阿榮提了要求,說《水滸傳》他看過小人書,知道很多故事,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不知道內容,我看了要當故事講給他聽。我說書都在他房間里,他自己干嘛不看啊?
阿榮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圓睜著兩眼說:“我跟你說過么,我阿爸吃過書的苦頭,所以我和阿媽都忒煩阿爸看書。”
從初一到高中畢業,阿榮家那頂天立地的書架之于我就是免費的圖書閱讀之源。在那個封閉的年代,我把自己中學時代的閱讀稱為青春啟蒙閱讀。高中畢業時恰逢中國恢復高考,我如愿報考了大學中文系。
阿榮與我同年參加高考,但他選擇報考中專學校。考試結果也如他所愿。我倆分赴兩地讀書,平時就難得見上一面了,那年月通訊閉塞,相互間聽不到咳嗽聲。
我大學畢業后回原籍,被分配到縣文化館,主要負責《群眾文藝》雙月刊的編審等工作。這本小刊物雖然是縣一級的“人民文學”,但影響力還挺廣泛的,連老同學阿榮都給我打來電話了,說:“小偉你搞的那本《群眾文藝》我看了,挺吸引人的。沒想到畢業回來沒看見人倒先看見了你編的雜志了。”
我一聽到阿榮的聲音,情不自禁地連著“嗨嗨”了幾聲說:“阿榮,小小縣城找你還挺難找哩。你不是不看書的嗎?怎么連縣一級的小小刊物也愿意垂顧一眼啦?”
阿榮“哈哈”笑道,“你找我難找很正常的呀!我三天兩頭滿世界跑,前幾天剛參加了廣交會回來,一回來就去文化館找你了,卻聽說你到山底組稿子去了。文化館的人知道我們的關系后就給了我這本雜志,說上面有你的座機號碼。”
我抓著電話筒,突然嘣出一句:“喝酒?”
阿榮反應飛快,說:“今晚!”
“好,我定地方我請客,剛領到一筆稿費。”
“好意思說出口,你那幾塊錢留著買包香煙抽吧。我是老板我請客。”
我擱下電話笑著囁嚅道:“還是財大氣乃粗啊!”
當晚我和阿榮相約在名叫“上樓上”的小吃店頂層的小閣間里。落坐后,他打開一瓶本地老酒汗,“小偉,咱平分喝完當算”。我忙說,“阿榮你還不知道我啊?就按當年讀中學時偷酒喝的老規矩你七我三”。
阿榮說:“好好好,不過那時喝的是農家的黃酒,能有多少酒精度啊?”
我以“開恩”的口氣說:“我照顧你一下,就六四分吧!”
兩人剛開喝,阿榮就說:“最近找我是想辦一件事,想把他阿爸的藏書全部轉贈給我。”
我不解地問道:“你阿爸一個嗜書如命的人能準許你把藏書都送人啰?”
阿榮長嘆了一聲說:“這就由不得他嘍,好不容易平了反了,他老人家一激動猝然與人世間拜拜了。”
我吃驚地“啊”了一聲,一時不知說什么好。
阿榮說:“你不知道,當年我敢源源不斷地借書給你看,其實是我阿爸默許的。阿爸說過,書給你看或許有用……所以,我把書轉贈給你也可以算是阿爸的心愿吧!”
我悶了一大口酒,說:“阿榮,你阿爸那些珍貴的藏書本該你做兒子的留著才對。”
阿榮把酒盅往桌面上一蹾說:“難道你不知道我不看書的嗎?書給你才物有所值。明天下午我差人一起用板車拉給你,得有兩板車。往哪拉,明天明確告訴我。”
“好的。”我端起酒盅與捏在阿榮指間的酒盅重重地碰了一個聲響,笑道:“當年小偷一樣的把你阿爸的藏書拿給我看還擔心害了我,現在倒好,書都給我了,也不怕害了我啦?”
半年之后的一個周五,阿榮打來電話,約我三天后,也就是下周一上午,去縣工業新區的“足下”皮鞋廠參加開工剪彩儀式。
我說:“唉喲不湊巧,下周一我主持一個筆會,通知都發下去了。”
阿榮打斷我的話說:“那就周日你先來我廠里參觀一下吧,我開車來接你。”
周日上午坐阿榮的車去了“足下”皮鞋廠。阿榮帶我在廠區和車間轉了一圈。我打內心生出敬佩之情,伸出大姆指說:“阿榮啊,你中專畢業不肯待在體制內上班,靠自己打拼,如今旗開得勝。佩服啊!”
阿榮笑道:“大作家,先別急著夸我。走,上樓到我辦公室喝杯茶再慢慢夸吧!”
年輕的女員工側彎著細腰把我引進阿榮辦公室內。諾大的辦公室布置得既簡潔又氣派。讓我意外的是書桌后面碩大的紅木書架上竟然整齊地擺放了成套的金裝書籍,除了中國四大名著,還有許多外國名著,以及很新潮的商業方面的書籍,都是裝幀一新的。我禁不住“喲”了一聲,朝阿榮肩頭上搗了一拳說,你一個害怕看書的人如今怎么也裝模作樣地擺放這么多精裝大書了呢?
阿榮瞥了我一眼,淡然道,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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