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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網訊(作者 周朝暢 編輯 王秀華)上世紀60年代末,我出生在山門鎮的山坳里,等背起書包要去鰲江的中學讀書,山門老車站就成了我每周都要“打卡”的地方。那是上世紀70年代末到上世紀80年代初的光景——柏油路沒鋪到家門口,去車站的路,是人們踩著田埂和碎石子走出來的。天不亮我就得起身,揣著母親夜里蒸好的紅薯,摸黑往鎮口的老車站趕,去晚了就只能在售票口處的長隊后面望洋興嘆。有時候排了半個多小時,眼看著就要挨到窗口,卻聽到里頭喊:“去鰲江的票只剩三張咯!”
山門老車站的售票窗口是嵌在土坯墻上的一個小木框。巴掌大的地方,每天都被人們圍得水泄不通。排隊的人,有挑著擔子去鰲江趕圩的貨郎,有背著鋪蓋外出做工的后生,更多的是和我一樣揣著皺巴巴幾塊錢買車票的學生,隊伍從窗口一直蜿蜒到車站外的老樟樹下。冬天的風像刀子,刮得人臉頰生疼,我們就把脖子往棉襖領子里縮,腳在凍硬的泥地上不停跺著取暖;夏天更難熬,日頭毒得能曬脫皮,排隊的人汗流浹背,衣衫黏在背上,空氣中混著汗水味、塵土味,還有遠處稻田飄來的禾苗氣。
最怕的是遇上雨天,黃泥路被踩得稀爛,一腳下去,鞋子就裹上半斤泥,走一步都費勁。隊伍里的人擠得更緊了,傘骨碰著傘骨,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把褲腳淋得濕透。我個子小,被淹沒在人群里,只能踮著腳尖盯著前面緩緩挪動的隊伍,心里數著前面還有多少人。隊伍里滿是鄉音,隔壁村的王叔挑著一筐生姜,扯著嗓子跟前頭的人搭話:“你也是去鰲江?今日這車怕是要擠爆咯!”旁邊的大嬸挎著布包,轉頭問我:“一個人去讀書啊?這么小的年紀,真乖。”
小時候,我一坐上車就感覺天旋地轉,吐得昏天黑地,所以每次買票,心里都揣著一個念想,“能搶到前排的座位就好了”。從前排望出去,能看見窗外掠過的田埂和竹林,更要緊的是,前排離發動機遠些,顛簸輕,汽油味和汗味也淡些。那混合著劣質煙味、汽油味、汗味的渾濁空氣,只要聞上一口,我的胃里就會翻江倒海。可前排的票就那么幾張,排隊的人都盯著,哪里是那么好買的。多虧了售票的林先生和池先生。他們的兒子和我是同班同學,見我每次都蔫頭耷腦地排在隊尾,總會多關照我幾分——等我排到窗口,林先生低頭在票根上飛快地劃一筆,遞出來的車票座位號總是前排靠窗的那個。
有了前排的座位,去鰲江的路上就舒坦多了。車身顛簸時,我能扒著前排的椅背,不至于被晃得東倒西歪;窗外的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廂里的濁氣,胃里的翻攪也減輕了大半,對兩位先生就更感激了,心里像放著個暖烘烘的烤紅薯。
歲月如白駒過隙,如今山門老車站早已拆了,成了出租車的停靠點,老百姓出門的方式也多樣化了,公交車、出租車、自駕……我們再也不用起個大早排隊買車票,可我總忘不了當年那個土坯墻上的小窗口,忘不了林先生和池先生的笑臉,更忘不了那些在隊伍里踮腳期盼的日子——那些辛苦的時光里,藏著少年的倔強,也藏著最樸素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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