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萃 | 三月里的甜豆花
2026年04月08日 09:56:37
來源:平陽縣融媒體中心
作者:應(yīng)輝景 編輯:王秀華
驚蟄次日,我們路過雅山村田野。
昨夜剛落過一場雨,田埂上還是濕噠噠的。泥土氣息從鞋底縫隙往上冒出來,帶著一抹蘇醒的腥甜。油菜花已經(jīng)鋪開了,黃得毫無保留。
看見甜豆花開得正好,我放慢腳步。它們在籬笆邊。不是齊整的竹籬笆,是農(nóng)人隨手插下的雜樹枝,甚至是幾株歪斜的竹竿子,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甜豆的藤蔓就攀附在這些枯枝上,借著它們的韌性,把花朵舉到與人視線平齊的位置。粉的、白的、玫紅的一小片,像一群怯場的演員,躲在油菜花的大幕后面。
我掏出手機,在屏幕上放大縮小,細細觀看。一朵甜豆花停留在籬笆外,五瓣,最上面那瓣寬些,帶著深紫色紋路,像用細毛筆勾勒過;ò瓯〉猛腹,能看見背后細碎脈絡(luò);ㄈ锸球榍模埸S色,沾著一點雨水痕跡。玫紅的那幾株尤其好看,顏色深沉,像陳年的胭脂被雨水化開,滴落在綠葉間。
它們只是花,是一支春天派來的先遣部隊,在油菜花統(tǒng)治的田野里,占據(jù)一小片領(lǐng)地;ㄆ诙虝,不過半個月,之后就會結(jié)莢,長成飽滿的甜豆角。
父親也種甜豆。他的地盤在山腳下。每年初冬,他把種子埋下去,覆蓋一層薄薄的草木灰,然后等待發(fā)芽。等待是漫長的,整個冬天,那塊地都是沉默的,只有細碎雜草偶爾冒頭,那是泥土還鮮活著。
幾場春雨過后,變化就神速了。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爬,先是抓住挨得近的枯枝,然后向四周蔓延,像綠色潮水漫過籬笆;ò峭蝗怀霈F(xiàn)的,前一天還是緊閉的萼片,次日就陸續(xù)綻放了。玫紅的那幾株總是搶先開,像一群性急的孩子,搶著報春。
父親從不把甜豆花當(dāng)作風(fēng)景。對他來說,花只是過程而已,長豆才是他要的結(jié)果。清晨,他偶爾會去地里瞅瞅那些家伙,那些粉白玫紅的花串在晨光里擺動,一副討人喜歡的樣子。對于自己種下的甜豆,他就像看護孩子一樣,哪株有點歪斜,順手扶正。
甜豆長得喜人。父親選取那些飽滿的豆莢,用指甲掐斷蒂部,放進竹籃。他動作很快,像一種古老儀式,手指與藤蔓的接觸帶著某種默契。他從不摘光,總留一些嫩的在藤上老去,留種。
很快,甜豆就送到我手里。通常是早上八點前,我還未出門,父親就匆匆來了,膠鞋上還沾著田泥!皠傉,趁嫩炒”,他說。
我接過籃子,掀開蓋子。豆莢上還沾著水珠,帶著藤蔓的新鮮,帶著父親手指的氣息,帶著田野上剛剛升起的太陽的溫度。
清炒,這是我唯一的做法,也是我認為最好吃的做法。豆莢洗凈,掐去兩端,撕掉兩側(cè)的“筋”——這步驟不能省,否則會影響口感。鐵鍋燒熱,淋少許油,豆莢傾入,“嗤”的一聲,白煙騰起,帶著青草被灼燒的香氣。豆莢顏色開始變化,從生澀的綠,變成油亮的翠綠,像被春天的雨水重新浸潤過。不加蒜,不加姜,更不需要蠔油或雞精,只撒一點鹽,這樣就很自然清香。
裝盤。豆莢被堆成一個小丘,熱氣裊裊上升。夾一個入口,用牙齒破開薄薄的莢皮,里面的豆粒爆了出來,嫩,甜。我常想,我們吃掉的究竟是什么?是豆莢,是豆粒,還是田野上的春天?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食物一旦入口,就變成身體的一部分,無法分辨來源。那種清甜是真實的,它讓我在咀嚼的瞬間看見斑駁的籬笆,看見粉白玫紅的蝴蝶在風(fēng)中顫動。
一半把春天請進嘴里,一半把花吃到肚子里。這句話是我偶爾想起的。沒有修辭的一種感受,才是最真實的。甜豆花的生命是完整的,從綻放到凋謝,從田野到餐桌,完美無瑕。從開花到結(jié)果的過程它們的確似精靈,在風(fēng)中,在光里。
兩周過后,田野間還有零星的甜豆花,在豆莢縫隙里,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雖然花朵不如初開時鮮艷,但綻放的質(zhì)感還在,像陳年信箋,記錄著一個春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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