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林立遠 編輯 王秀華

　　乍暖還寒時候，南湖的油菜花已鋪成一片金色的海洋。我前去探望多年未見的唐老師時，他正坐在老屋門前的交椅上，曬著融融的日光。那條從朝陽山上淌下來的澗水涓涓地流過老屋門前，似一曲唱了多年的老歌。唐老師一眼便認出了我，靈活地站起身，握住我的手，親切地喚我的名字。

　　我扶他在長椅上坐下，挨著他聊了許多。我說起整理資料時，偶然了解到他早年的經歷，這也打開了老師的話匣子。唐老師1935年12月生于山鄉，自瑞安初級師范畢業后，輾轉任教于水頭、山門等地，還曾赴浙江行政學院深造。1958年起，他先后在平陽二中、山門中學任教，1970年赴靈溪駐隊開展宣傳工作。自1971年1月至1995年退休，他長期擔任南湖中學校長兼黨支部書記，將人生最重要的歲月，都奉獻給了南湖這片土地。

　　春光映在唐老師容光煥發的臉上，我絲毫看不出這是一位91歲高齡的老人。他思維敏捷、條理清晰，那些久遠的過往和人事，他都如數家珍。這不由得讓我再次想起當年他給我們上思想政治課的情形——一身中山裝，風紀扣扣得嚴實，左胸口袋插著一支黑色鋼筆，筆帽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他語調輕快，語速適中，恰好夠我們在筆記本上工整記下內容；他態度和藹，從不大聲呵斥上課走神的孩子，目光輕輕掃過，教室里便安靜下來。我清晰地記得，有一次唐老師提問時，我茫然不知所措。他沒有責備，而是耐心地幫我分析，讓我漸漸找回自信。我從教后，每當見學生遇到類似的窘境，也會放慢語速，像唐老師那樣循循善誘，引導他們梳理思路。

　　在溫州師范讀書時，唐老師曾讓我給在校的學弟學妹寫一封信，勉勵他們勤學奮進。畢業后，我回到母校探望唐老師，從學弟學妹口中得知，他竟將我當年寫的那封信，一屆又一屆地給學生們傳閱。聽聞此事，我心中既感動又慚愧。感動的是，自己當年隨手寫下的一紙文字，竟被老師如此珍視；慚愧的是，我深知那封信文筆尚顯稚嫩，現在回想，不過是些未經世事的樸素話語與年少決心。我不敢細想，唐老師站在講臺上念起那封信時，是懷著怎樣的期許，將這份笨拙卻真誠的心意傳遞下去。

　　唐老師對我的關懷遠不止于此。他曾寫信叮囑我，若畢業后回南湖中學任教，便悉心栽培我接班。可當年我年輕氣盛，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終究辜負了他的好意。十多年前我生病在家，他與幾位當年的恩師專程前來探望，送來營養品，關切詢問病情。說起舊時趣事時，我恍若回到了在母校無憂無慮的時光。望著他們的滿頭銀發，我熱淚盈眶。

　　在我的印象中，唐老師為人謙遜、生活儉樸。他的老房子是兩間瓦房，住著一家七口人。不大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院墻上種著幾株辣椒，紅艷艷的；圍墻外是一片毛竹。我們聊得盡興，直至日近晌午，我才起身告辭。唐老師執意送我上車，春風拂過他布滿皺紋的臉龐，白發在春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我仿佛又看到四十多年前講臺上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師者如光，微以致遠。唐老師的一生，恰似他家門前潺潺不絕的澗水，悄然浸潤著一方土地；又如春日的暖陽，不張揚，卻溫暖了一屆又一屆學子。愿這澗水長流，春光常在，愿我的老師身體康健，平安順遂、安享歲月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