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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翟杰 編輯 王秀華
春分之后又過了幾天,滿城早櫻的花瓣如同落盡了粉雪,玉蘭也收起了最后一朵白花。朋友圈里追尋春意的熱情漸漸變淡,常有人感嘆“春光易逝”。可到了周末,我踏入老城區的巷弄時,一股清潤又甜軟的香氣迎面撲來,抬頭一看,巷口兩株老洋槐不知什么時候開滿了串狀的白花,微風拂過,細碎的花瓣紛紛落在肩上,就好似春天寫了一封長信,終于簽上了最讓人安心的署名。
這股香氣讓我馬上想到了童年時期。外婆家所在的老城區青石板小巷里,槐姨是外婆的堂妹,她家坐落在隔了兩條巷子的舊式庭院中。院子中間有一棵比槐姨年齡還要久遠的洋槐樹,槐姨就在樹下度過了一生。
當時爸媽工作很忙,所以把我送到外婆家寄住。我性格比較野,不太喜歡待在屋里描紅寫字,經常跑去槐姨家的院子。那里總飄著化不開的槐花甜香,還有吃不完的槐花美食。我始終想不通,桃花、櫻花都趕在早春時節競相開放,可這棵老槐樹卻非要等到春分之后,甚至在最后一絲倒春寒散去,風里全是暖意的時候,才慢慢長出花苞,綻放出滿樹純白的花朵。槐姨常常一邊給我剝橘子糖,一邊笑著講:“它不會急于搶占一時風光,等到別的花都開完以后,它再慢慢悠然綻放,這樣的花開出來才會更持久。”
槐花盛開之際,整條老街都浸潤在濃郁的甜香里。槐姨取出綁著鐮刀的長竹竿,踮起腳尖輕輕勾住花枝稍微用力,帶著花束的枝椏就掉在地上。我手持竹籃站在下面撿拾,有時忍不住摘下一串雪白的花朵放進嘴里,那種清冽甘醇的甜味立即充滿口腔,就連巷子里晾曬被褥溢出的暖香、鄰家店鋪散發的醬香,也都變得柔和許多。洋槐枝頭長著尖銳的刺,槐姨每次把枝條遞給我之前,都會先仔細一根根折斷上面的刺,以免扎到我這雙性急的小手。
摘下的槐花要細致去掉花梗和碎葉,保留雪白的花瓣,用井水仔細沖洗三遍,之后放在竹篾筐里瀝干水,再均勻地沾上一層薄薄的米面,保證每朵花都被米面包裹得均勻又不黏連,這樣才可以上鍋蒸。老院子的柴火灶安在院角。用大火猛燒十分鐘,等揭開鍋蓋的時候,面香和槐花香混雜的味道就會飄滿整條巷子。蒸好的槐花要加入搗碎的蒜泥,攪拌均勻,再淋上幾滴自家榨取的香油。我就蹲在老槐樹下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吃掉了兩大碗。剩余的槐花,槐姨會拿來炒土雞蛋,或者晾曬成干花,存放在玻璃罐里。她還親自釀制了槐花蜜,等到爸媽來接我的時候,就把這些滿滿地塞進我的書包里。槐花的做法多種多樣,令人回味悠長。
少年時,我認為槐姨的院子便是我的零食天堂,等長大之后才懂得,槐姨的一生就像那棵老槐樹。年輕時丈夫突然離世,她獨自撫養兩個孩子,還要照顧生病的婆婆。鄰居們都勸她再往前一步,但她總是搖搖頭,說老槐樹離不開,家里這些老小也離不開。就像這槐樹,無論刮風下雨,每年春天都會靜靜地開滿一樹花,從不抱怨。
我去外地上學以后,就慢慢和老街疏遠起來。但每到槐花開放之時,槐姨都會給我寄來包裹,里面有曬干的槐花,也有緊緊包裹著的蒸槐花,還附有一張槐姨歪歪扭扭寫的便條,上面透出濃濃的市井老街氣息。我總要打電話勸她不要再爬上爬下,但她總是笑著回道:“沒事,老槐樹還開著花呢,我能再給你摘一些。”
前兩年我在工作上遭受挫折,回到老街的老院子一個人黯然神傷。槐姨沒給我講什么大道理,只是端來一碗剛蒸好的槐花,坐在我的旁邊說:“你看這槐花,從不和其他花爭搶熱鬧,只是靜靜地生長,等到春天濃烈的時候才靜靜地開放。人生在世,沒必要一開始就加入熱鬧,能夠踏踏實實地守好自己的本心,安穩走到底,就很不錯了。”
春分已過,我再次回到老街。老槐樹依舊花開滿枝,潔白如雪。槐姨的頭發已全白,但她仍站在樹下為我摘槐花,先細心清除枝上的刺,才遞給我。我含起一朵槐花放入嘴中,依然是兒時那股清潤的甜味,微風拂過,花瓣落在我的肩頭,香氣充盈整個院子。
我先前對于春天的認知大概是有所偏差。真正迷人的春景應該不是早春時節短暫的繁花,而是如槐花一樣,當一切歸于平靜再悄悄綻放,才是春天最沉穩的姿態——它好似春天慢慢飄落的尾聲,把整個春天的溫柔與安定融入市井生活的氣息里。一如槐姨,她從未成為聚光燈下矚目的焦點,卻在自己的生命畫卷上繪下了最柔情且堅韌的痕跡,成為人生最溫婉的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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