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夢娜 編輯 王秀華

　　我想進入一條瀑布，這條瀑布在一個神秘的地方，這個地方甚至還沒有被命名。它是一條自由的瀑布，是童話里王子穿越千山萬水尋找公主時附身飲水的湖畔瀑布；也是希臘神話里特洛伊城堡旁的飛瀑。它從天而降，時刻都在奔涌。想到那些或大或小的水花，我會忘記自己身在夢中。

　　全世界有數不清的瀑布，有被詩人寫進詩里的瀑布，有氣勢磅礴的知名瀑布，有流水不夠湍急通過科技生成的瀑布，有躲在深山野林里無人問津的瀑布……那么多擁有各自命運的瀑布，人無法在有限的生命里一一去遇見。瀑布也像人一樣有不同的面孔，有姿態(tài)，有語言，有動作，甚至有想法。認識一條瀑布，像人認識另一個人。想要看到瀑布背后的東西，先要成為它信任的人，否則它不會輕易打開簾子，讓一個人走進它的內心。

　　鰲江鎮(zhèn)一個村莊的一座山上有一條瀑布，這個地方沒有名字，瀑布也沒有名字。雨水好的時候水流很急，我站在巖石上與它深情對望過。瀑布沒有長大，我小時候見過它，那么多年過去了它還是小小的，隱藏在一片竹林底下。它甚至不像一條瀑布，把它稱為瀑布是我的執(zhí)念。如果瀑布有星座，它會是一條守規(guī)矩講信用的土象瀑布，因為我也是土象星座，我能嗅到同樣是土象的味道。我甚至把它當成一個人，想對它說些什么。

　　這條瀑布越少人知道越好。它不是大高個，也沒有健美的體魄。我想擁抱它，想知道它的后面有什么？可以想到的是，它的背后是一面布滿苔蘚的石壁，或者是一條通往別處的山洞入口，也可能是一群野猴子的家門口。

　　想要接近瀑布，得先游過那不知深淺的小湖。我怕水，一直不敢學游泳。我想造一條船，造船對我來說比游泳還容易些。我?guī)е�一把斧頭、一袋面包就上路了。我不知道造一條小船僅靠一把斧頭根本不夠，還要足夠多的力氣，沒干幾下，我就癱倒在地了。我干脆放棄造船，躺在一塊大石頭上，拿面包喂小魚。小魚翻來覆去的，那歡樂的樣子定不知我的憂愁。我突然想，瀑布后面會不會還是瀑布呢？

　　我不能為了知道瀑布后面有什么，就壘起石頭擋住水流讓瀑布斷水，這對它來說太殘忍。既然免不了要經過長長的水流，不如成為水的一部分。這里的“成為”不是真的成為，是一種寓言式的想象，就像糖炒栗子種下后生根發(fā)芽，長成栗子樹，就像用意念打破鏡子，讓這面鏡子帶走世上所有鏡子，鏡子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重新命名。一個新事物的誕生源自一個人的想法和毅力。也許鏡子從沒消失過，我成為了世上唯一的鏡子。

　　要怎樣成為水呢？像魚一樣游來游去是最接近水的。我怕水，卻迫切想成為水的一部分。五年前的夏天，我學會了游泳。我終于可以潛入水里，看到魚和魚說話、魚睡覺、魚把自己埋進泥沙、魚裝死、魚搶食……一群魚不會圍攻一只烏龜，但會圍攻一只來路不明長相難看的魚。魚吃膩了水里的浮游生物，想盡辦法靠近瀑布，看看從天而降的水流里面有沒有新鮮的蟲子或香甜的花瓣。調皮的瀑布“撲通”一聲加大了水流，魚翻了個面，差點暈過去。重新活過來的小魚，繼續(xù)往瀑布深處探索，面對湍急的水流，它無法探出水面進入瀑布內部。魚不可以，我可以。我沿著瀑布的圓形底部往最里面游去。手剛觸摸到濕滑石頭，瀑布就擊打在我的頭上，濺起的水花成了瀑布的一部分。我知道，我離成功不遠了。突然，我又害怕知道些什么，之前的好奇和勇敢在一剎那間失去了支撐點。我游回了岸上。

　　不知是第幾次經過這條瀑布，還是原來那塊石頭，還是原來那群魚。魚兒朝我游來一定是看到了我手中的面包。這次我把整塊面包扔進河里，魚兒爭著咬向面包，整個形狀像一個距離地球1.5億公里的太陽。那些漩渦像刺眼的陽光，鋪開又收緊。面包很快就被消滅干凈，河面恢復平靜。我沒有下水，只是在旁邊觀望著，卻耗盡了所有力氣。

　　后來，我有了新的愛好，漸漸忘記了曾經想要一探究竟的瀑布。

　　我重新游入那條瀑布，是在一個夜里。山上沒有路燈，好在星星很多。湖水很涼，亮光像一支箭從湖面射入湖底。雖然不知道瀑布后面是什么？但我隱約感覺和某種生命有關。我跳入湖里，湖水將我圍住。水聲清脆而悠遠，好像是從山頂落下的。我潛入水里，游到湖中間才探出頭換氣，接近瀑布外沿時再探出頭換氣，之后我就要一鼓作氣，直入瀑布老巢了。

　　穿過睡著的瀑布，我變得更加清醒。我不希望它在此刻醒來，不敢有大的動作。我小心打開掛在胸前的迷你手電筒，調到最小光亮那一檔——瀑布后面果真是一塊布滿苔蘚的大石頭，只是還有一棵巨大的樹干嵌入石頭中，露出潮濕的一面。其他什么也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