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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士彬 編輯:王秀華
先說有一種古老的植物,屬豆科,叫田菁,喜歡鹽堿地,長期干旱也能生存。我從小就知道它。它的土名為“柴籽”,葉子如梳子,果實結莢如四季豆,籽的顏色淡黑,橢圓形,似小冬瓜,比米還小。它的皮可以制繩制袋,稈一般當柴燒,籽煮熟當肥料。大人們都這樣說,“柴籽”不能吃,吃了會啞巴,不過我們吃飯時經常遇到米飯里摻雜著“柴籽”,誤食了也沒什么反應,只是有一絲臭味,比吃到一鍋里幾粒老鼠屎的心情輕松得多。
再說春種秋收的紅麻。它開小黃花,比大人還高,不用多施肥。上世紀70年代,我讀初中時,村里人從外地引進了紅麻。它的莖為紅色或青綠色,比“柴籽”個頭大、產量高。鄉親們爭先恐后地種植紅麻,不到兩年,整片涂園都種滿了。而“柴籽”,很快退出了舞臺,偶爾出現一束一叢也都是野生的,無人管理,自生自滅。
紅麻就是槿麻,錦葵科木槿屬,一年生草本植物,適應環境的能力很強,不僅能夠忍耐寒冷,還能耐水澇,在我國廣泛種植。紅麻的籽形似三角粽,黑色,比黃豆小,春天與家鄉的糖蔗、白洋瓜等作物一起發芽,在荒地或涂園的墈邊或塘河岸上生長。當它們破土而出,農人們便開始施肥、拔草、松土、除蟲等。紅麻從一厘米兩厘米到一米兩米慢慢長大,農人的汗水滴在土里,在地上留下雜亂的腳印,直到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齊齊地哨兵似的挺立。它們與糖蔗緊挨著,有時還可以用來保護糖蔗——農人用一層層紅麻充當籬笆,在它們的莖稈上捆綁繩索,防止有人過來偷吃。風一來,綠色的紅麻頂一堆葉子互相撞擊,發出陣陣“沙沙”聲。
紅麻的形態帶著一種古意——那筆挺的莖稈,高可及丈,節節向上,帶著上古農耕的淳樸氣韻。其梢頭裂開的掌狀葉疏落有致,并非為了供人觀賞,而是盡力地承接著每一滴雨露與每一縷陽光。它的花細小不起眼,與喇叭花很相似,一朵一朵迎風搖曳,對著天空笑盈盈,把鄉村大地裝飾得燦爛。那花初開時是素凈的淡黃,之后漸漸暈染上一抹胭脂紅,卻自有一番生命的矜重。
在臺風、暴雨經常發作的季節里,風“呼呼”大叫,雨“嘩嘩”落下,紅麻根上的泥土被沖散。它們一大片一大片向一個方向傾斜,有的甚至臥伏在地。雨后,鄉人們拿著扁擔一行一行扶起,用腳踏實根部泥土,有的以三叉式捆綁起來固定。
秋風掃落葉的時候,紅麻葉子越來越少,褐色的帶刺的小錐體果實像棉花鈴,一串串的。偶爾有鳥飛來啄開果實,紅麻籽一粒粒散落到地面,僅少量被鳥吃掉。這時候,大豆、番薯、盤菜、白蘿卜等基本成熟;认x和螳螂特別多,喜歡在這些植物上跳來蹦去。白洋瓜、西瓜等作物已經銷聲匿跡。溝瀆里的河蟹正肥,有的打洞深藏,有的找不到家在水草叢里亂爬。水溝邊的野蔥青翠欲滴,抓一把,手上一股子蔥香。
收成紅麻是體力活,不是用柴刀來斫,而是靠雙手緊緊握住紅麻的稈連根拔起,抖幾下,使根部的泥散落,再割掉頂部。紅麻被綁成一捆捆,搬到水泥船里,運到各河灣岸邊或溝瀆或池塘里,壓上泥塊、石頭,讓它浸泡腐爛。紅麻的果實早早被摘下。農人用木錘敲破果殼,露出烏黑的三棱錐形的籽,曬滿道坦。那些籽還帶著刺毛,風一吹,鉆到路人的脖子里,讓人癢得要命。偶爾有人收購紅麻籽,每斤1.5至2元。當時村里人以為紅麻籽與“柴籽”差不多,都是肥料。
紅麻稈浸泡20至30天,已經腐爛軟化,變得黑乎乎軟爛爛,且有一股難聞的臭味,可以剝皮了。父親從河里提了紅麻稈,放到岸上給我和弟弟妹妹剝。我們從早上剝到太陽落山,將麻皮錘打變白,再掛在繩子上晾干。若是遇到三九寒天,早晨還在冰凍,我們只能用僵痛的雙手拉開長長的紅麻皮,在風中顫抖。每次剝完麻皮,雙手都會被粘液弄得蒼白,身上也會臭上好幾天。
紅麻皮每斤0.5至1元,若是行情好,潮濕一點也沒關系。極少數人會故意將水份多點的紅麻皮裹挾在中間,有的甚至混進一些泥巴,目的就一個,增加重量多賣點錢。父親極反對這種做法,他說秤是“子孫棒”,所以我家每次都老老實實地將麻皮曬干。
麻皮可以做麻纖維、做衣服、造紙、做防螨床墊,還有麻袋、麻繩等。古人稱麻皮為“八谷之一”!锻醯澽r書》詳載其漚制、剝取之法,所謂“漚得其澤,析得其理”,方能成縷。這麻縷,在棉花未曾普及的歲月里,是尋常百姓制衣、織履、結網、編繩的首選材料。它不如絲綢華美,卻更貼近大地的體溫。它粗糙卻堅韌,可以說,中華文明的肌理中,深深織入了紅麻的樸素與剛強。
紅麻的稈還可以燒炭,燒活性炭,是煙花爆竹引線的原料!对娊洝め亠L·七月》中有“九月菽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句,這里的“苴”,便是指麻籽。在歉收的荒年,紅麻微小的顆粒是無數人的“救命糧”。經過嚴格加工,它味道算不得甘美,卻飽含著最樸素的、延續生命的力量。
過了十多年,故鄉的農人們漸漸放棄了種植紅麻。如今,在家鄉的涂園或田間,想要找一株紅麻也很難了,而早早被放棄的田菁卻不時會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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