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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包興桐 編輯 王秀華
對于小說閱讀和學習,我一向有點“崇洋媚外”。書架上,也大多都是外國小說和外國小說理論。讀師范時,看了米蘭·昆德拉,卡爾維諾,后來是雷蒙德·卡佛,再后來是海明威、契訶夫、巴別爾。他們不僅小說寫得好,小說理論也講得頭頭是道。米蘭·昆德拉的那本《小說的藝術》,我看了好多遍,幾乎隔幾年就會看一遍。他說,沒有發現的小說是不道德的。我幾乎把這奉為小說寫作的圭臬。就是只有高中畢業的雷蒙德·卡佛,他的創作理論也很迷人。他說,他在書桌正面的墻上貼著一些卡片,上面寫著他寫作的“座右銘”:“準確的陳述是寫作的第一要素——龐德”“每天寫一點,不為所喜,不為所憂——黛因生”“……突然,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別耍廉價的花招”……當然,我后來明白,雷蒙德·卡佛的這些創作理念,是帶著鮮明的創意寫作思想——真正教一個人怎么當作家。不像我們的中文系以不培養作家而沾沾自喜。西方創意寫作理論認為,作家是一門職業,可以培養,也需要培養。
可是,近年來,我好像更喜歡我們傳統的一些東西了。也許年紀大了,就會喜歡一些“古”的東西;也許真的是“文化自信”在起作用,總感覺我們悠久的文化傳承,深厚的文化積淀,獨特的東方美學,一定有很多值得學習、借鑒和發揚光大的地方。最近在看朱良志教授的《中國美學十五講》,感覺的確有很多中國美學思想值得我們重視。朱良志教授認為,中國美學不以認識外在美的知識為重心,而強調返歸內心,由對知識的蕩滌,進而體驗萬物,通于天地,融自我和萬物為一體,從而獲得靈魂的適意。所以,中國美學它是一種生命安頓之學,具有突出的重視生命體驗和超越的特點。而文學,正是書寫生命體驗的藝術,小說更是人性(生命)的實驗場。也許,我們的美學傳統,比西方美學更適合指導小說創作——不僅寫出人性的復雜,更寫出生命的超越和安頓。
而從具體寫作表現手法來看,我們的傳統美學也有很多很超前的見解。中國傳統繪畫藝術認為,畫家不能以寫實的方式來表達,以寫實為根本之法,即使畫得再像,那也只是一個表面的真實,這樣的創作者只是世界的描畫者,而不是世界的發現者。真正的藝術不是陳述這個世界出現了什么,而是超越世界之表相,揭示世界背后隱藏的生命真實。藝術的關鍵在揭示,在發現。這,是不是有些像米蘭·昆德拉所說的,沒有發現的小說是不道德的?當然,有些不像,因為我們中國美學還蘊含著更深刻、獨到的見地和智慧。就像朱良志教授所言:“中國美學不以認識外在美的知識為重心,而強調返歸內心,由對知識的蕩滌,進而體驗萬物,通于天地,融自我和萬物為一體,從而獲得靈魂的適意。”
還有,我們古人推崇以小見大。這以小見大,有點像西方美學里的典型化表達,但卻比之更高妙。典型化是以少概多,在有限中表現無限。但中國藝術理論的以小見大的核心不是概括,而是體驗,它不是一種類歸,而是生命體驗的世界。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國,我們的以小見大,不是數量問題,而是一種心靈的超越,不是一個物理的事實,而是一個體驗的真實。天地一芥子,不是于芥子中見天地之大,而是在真實的體驗中,一芥子也是一個圓滿的生命。嘖嘖,這個厲害。符合中國美學的小說,不僅要寫出“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更要寫出這個人物生命體驗的圓滿——他就是他自己,他就是一切,他就是世界,宇宙。
一天,看汪曾祺的小說《職業》,看到結尾:
我第一次看到這孩子沒有挎著淺盆,散著手走著,覺得很新鮮。他高高興興,大搖大擺地走著。忽然回過頭來看看。他看到巷子里沒有人(他沒有看見我,我去看一個朋友,正在倚門站著),忽然大聲地、清清楚楚地吆喝了一聲:“捏著鼻子吹洋號!……”
看到結尾了,結束了,好一會兒,我不想讓自己的思想離開它,手就這么呆呆地捧著它(手機)。這個結尾真好,這就是汪老小說標志性的結尾。這么一個整天在街上叫賣糕點的孩子(童工!),“他是孤兒,父親死得早”,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老成,懂事,但畢竟是個孩子,當他看到巷子里沒有人的時候,他就喊了聲其它孩子故意學他的吆喝。要知道,那些學校的孩子——比他小兩三歲,但是背著書包,可以上學——故意把他的職業性吆喝“椒鹽餅子西洋糕!”改成了“捏著鼻子吹洋號!……”雖然,“這又不含什么惡意,他并不發急生氣,愛學就學吧。”但孩子們多少是帶著點玩笑,帶著點惡作劇的味道。他自己來這么一嗓子“捏著鼻子吹洋號!……”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他原來也還是個孩子,像一個孩子那樣稚氣,可愛。更準確的說,這是一面凹凸鏡,這個照出的孩子有點變形——他想做孩子而不得。然后,就是汪曾祺的那份美——這一聲吆喝,把孩子們對他的那么一點不友好,把生活、命運對他的那么一點不地道,統統給消解掉了。他去外婆家吃飯,心情很好,“他高高興興,大搖大擺地走著”,所以,這一嗓子,應該也是開心的美好的圓滿的。
是的,這一吆喝,太精彩了,太那個汪曾祺了。它有發現——發現了小大人后面的小、真;它以小見大,寫出生命體驗的圓滿——這孩子,不僅是這一職業的代表,那個時代窮苦孩子生活的寫照,他更是他自己——并不是所有的窮苦的賣糕點餅子的孩子都會來這么一聲吆喝。難怪,著名評論家李建軍說:“若有人問,就漢語修養和文體風格來看,誰最能代表當代文學創作的最高成就?如果不限人數,我會列出一個長長的名單:汪曾祺、楊絳、宗璞、孫犁、茹志鵑、韋君宜、高曉聲、阿城、李慎之、齊邦媛、王鼎鈞、章詒和、張中行、高爾泰,等等。如果只限列舉一人,那么,我的選擇是:汪曾祺。”是的,汪曾祺!汪曾祺自己也說,“我大概可以說是一個中國式的、抒情的人道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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