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鄭樹明 編輯：王秀華

　　“輕拂薰風絲不斷，多情牽去映朝露”。癸亥年(1983)夏月，王卉老師給他新創(chuàng)作的《牽牛花雛雞圖》添上了題款。如今，我給此圖取名《圍觀》。

　　

　　

　　一架牽牛花自畫面右上端入畫，長勢繁茂喜人，丹紅色的花朵，散綻于綠叢間，隨風徐徐搖曳。有一組花枝垂低，藤線游走至臨近畫面左下角，若有似無。畫面右側(cè)聚集著一群雞雛，舉步或向南，或向北，但皆在一絲藤線旁駐足了——一只紅瓢蟲正循著牽牛花藤緩步移動，那紅色的一點醒目提神。此刻還應有一層映透著朝暉的薄霧正悄然彌散，方寸之間一派生機，新一天的生活序曲被奏響。

　　蠕動的紅瓢蟲是這幅畫作的“畫眼”。它將沿著藤線鉆進綠葉叢間、穿行于牽牛花下，懷揣尋找旭日的夢想上路，努力向上攀援……

　　被瓢蟲吸引的雞雛像是早起趕路的人們，為了生活奔赴各自目標。有獨行的、有結(jié)伴成群的，卻幾乎同時被視線上方的瓢蟲吸引，或駐足仰望，或側(cè)首，或回望。其中一只還縮緊腰身，試圖蓄力一躍，啄到小蟲，好充填這轆轆饑腸。

　　同一雙眼睛，今日看《圍觀》卻完全不同：花架下是屬于瓢蟲的舞臺，早起的它此刻已扯過了嗓子，正踏著晨曲踱著模特步，一搖一擺地陶醉于晨練的節(jié)奏中。

　　地面上，匆匆趕路的雞雛被瓢蟲的靈動誘惑——那迷離的鵝步一腳一腳地踏在觀眾的心坎上。身處現(xiàn)場的沖擊感是強烈的，那從天而落的步履節(jié)拍直直滲入它們的心里。觀眾們挪不動腳步，只能怔怔地呆在原地，觀看一場無與倫比、無言可說的“走秀”。此刻，時光仿佛慢了下來，隨之漸漸凝固。

　　日頭出來了，日頭落下了，也許沒有誰會去理會紅瓢蟲。過些日子，它應該還是居于某片綠葉間。它是這牽牛花的主人，俯視著依舊早起趕路的它們。而雞雛們，也許只能習慣性地沿著這條道路踉蹌、彷徨地走下去。只是雞雛們抬頭仰視時，偶爾還能發(fā)現(xiàn)施了厚粉的瓢蟲婀娜多姿地順著藤線似水珠一般微微顫動。

　　“不學機謀爭勢利，但知浪漫寫天真。”這是王卉老師在另一幅雞雛作品上題寫的詩句。這體現(xiàn)了他天真爛漫的美好心靈，也妙語雙關地明確自我，否定勾心斗角、趨炎附勢。其雖寫雞雛，卻是言其心志，意味深長。

　　藝術的成功在于深耕并植根生活。教學之余，他時常在宿舍旁親飼小雞雛，也曾雇請木匠定制雞籠養(yǎng)雞，以便時時觀察，攝取其神，為日后的創(chuàng)作積累豐富的素材。此舉頗有李可染“與牛為鄰”之風，只是境遇稍有差異罷了。

　　我總想，王卉老師在骨子里其實是一個浪漫主義者。學生時代，我對他的定位是“教師”。成年后，與他時常交往，拜讀了他的《天趣園詩詞》，才越來越多地注意他的詩、書、畫，重新走進這位老藝術家的內(nèi)心深處，驚覺他胸中那顆被苦難壓榨卻依舊浪漫熱情的心，且把未泯滅的童心化作一幅幅天真且富有情趣的雛影。

　　我朝畫面里的雞雛們打了個“食號”，仿佛望見它們已聞聲而至：或相呼，或聚列隊形，或嬉戲追逐，還有隱匿草垛間的雞雛探出半個身子，一臉茫然……

　　我確乎能感受到王卉老師那支有詩之意境、褪去刻板思維的天趣之筆——毫端有一群毛茸茸的小雞雛溜出，打我身邊走過，一搖一擺地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