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釧

　　西去的專列“哐當(dāng)哐當(dāng)”地奔馳在廣闊的原野上。三天的疲勞沖淡了我們在鰲江車站離別時的憂傷，但我不時還會回想起6月15日臨行前那天下午。當(dāng)時家里出奇的平靜，瘦弱的母親倚靠在床上。我把行李送到集中點回來時，她從枕邊拿出五毛錢，叫我去八角亭“企鵝店”買一碗三鮮湯(由花菜、魚丸、泡膠、海蝦等拼成)。店里的廚師認(rèn)識我，知道我要去內(nèi)蒙，特意加了點料，盛了滿滿的一大碗。我將其分成兩碗，端到樓上母親的床前，讓她也吃。她說，吃不下。我知道當(dāng)時母親的心在“流淚”，兒行千里母擔(dān)憂。我自小體弱，沒讓她省心過，況且去的地方是那么的陌生和遙遠，又不知哪年能回來。她是以三鮮湯為我踐行呀！

　　在硬座上熬夜能考驗人的意志。我總打瞌睡，無奈之下爬上了行李架，躺著睡。當(dāng)我還醒眼惺忪時，天已大亮。列車停靠在站臺，車廂里有點喧鬧。聽到有人說要下車買啤酒，我趕緊跳下行李架，拿上軍壺，招呼一同學(xué)下車，往車站前面跑去。此時，我才知道我們已經(jīng)到了呼和浩特。這里的空氣特別新鮮。我們在一家商店灌了一壺啤酒，又在旁邊一家照相館拍了張照片，還逛了百貨店，然后晃悠晃悠回到車站，列車已經(jīng)開走了。站長告訴我們，一師師部在巴彥高勒，下趟有列車經(jīng)過。大約一個來小時后，列車到了。車上擁擠不堪，我從窗口爬了上去，然后把同學(xué)給拉了上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列車停在了包頭東，我看到了我們的專列。廣播在反復(fù)播放尋找我們的通知。我倆下車找到了原來所在的車廂。不少人猜測我們是逃跑了。一路護送我們的鰲江駐軍守備營營長高自新把我叫到他的車廂批評。他說，一個副班長擅自帶戰(zhàn)士掉隊，無組織無紀(jì)律，然后，他把我這副班長給撤了。

　　6月19日，火車在臨河站停靠。團部機運連用敞篷卡車將我們拉到杭錦后旗峽壩中學(xué)。杭后街道既臟又窄，車過之處塵土飛揚，兩旁盡是低矮破舊的民房，偶見有幾家商店。因我連營房沒蓋好,所以要先在這里駐訓(xùn)近一個月。我們每天早上出隊列，齊步正步走，早飯后讀毛著，午休后還是學(xué)習(xí)。晚飯后有自由活動，但不能出校門，晚上要搞緊急集合、點名。這里伙食不錯，大米加小米，稱“二米飯”,比純米飯還好吃。那段時間，我們的生活枯燥無味。年輕人精力旺盛，晚飯后會自由活動。學(xué)校里有個燒鍋爐的小伙子，長得很粗壯。不知是誰提議，要和他比試摔跤。那時候我們的體重大多不到50公斤，即使是幾個塊頭稍大點的小伙子，被他一搭手便敗下陣來，剩下幾個雖躍躍欲試，但還是怯場了。這時，王樹青過來了。他在我們中是比較壯的，據(jù)說學(xué)過拳腳。他和那小伙子約定五場三勝。他們拉開架勢比試，前四場各有勝負(fù)，最后一場王樹青施展“老虎背豬”，將對手摔在了地上。這讓我們都感到很有面子。

　　初到內(nèi)蒙的日子，我們翹首以盼的是親朋的來信。那時一封信一個來回要半個月甚至更長。想家的晚上，我一個人跑到庫房，打著手電寫信，有時還會禁不住掉眼淚。半年多的時間里，我寫信很勤快。我們兵團實行供給制，第一年每月津貼5元。我花錢最多的就是8分錢的郵票。記得到達連隊后，我便迫不及待地給父母寫信，因為我知道他們在盼著我報平安。我給父母去信的抬頭都是“父母雙親大人”。我母親是位有知識的女性，她會自己看信，然后給我回信，娟秀的字里行間無不透露著對我的牽掛。我還給當(dāng)兵的同學(xué)和在家的朋友寫信，第一句話一般是“見信如面”。我也經(jīng)常給在外放蜂的三哥寫信。三哥自己不舍得花一分錢，卻給我買了一套大紅的棉毛內(nèi)衣。那時棉毛針織品很“高檔”，尋常很難買到，這也是我這輩子穿的第一套內(nèi)衣。后來我辦理“病退”時，是大哥幫著打點。當(dāng)時大哥在平陽電影院工作。過去誰要是手頭有幾張好看影片的影票，比宣傳部長都“吃香”。他利用自己的優(yōu)勢，及時來信告訴我“病退”的進展，為我返城的事費盡了苦心。

　　我離鄉(xiāng)前，二哥用他拉了一個月板車掙的30元買了一塊紫金山手表，送給了我。當(dāng)時這款手表還在試銷，鋼制的鍍鉻表殼，略帶淡黃的表盤和指針，表盤針軸上方是“紫金山”三字，字的上方是金色的紫金山圖案，針軸下方是“中國南京”四字，非常大氣、美觀。當(dāng)時戴手表的人稀少，全連隊就我佩戴。每次我看表時，周圍總會有羨慕的目光投向我，讓我有種特別的自豪和滿足感，所以我不厭煩別人總向我問時間。晚上放哨站崗時，沒有手表的哨兵要跑到連部看時間，我就把手表給值班的戰(zhàn)友，讓他們一班班傳下去，第二天再回到我手上。也正是因為這塊表，讓全連挨凍、受餓了近兩個小時。那是一個天寒地凍的日子，工地里忙得熱火朝天，大家都脫了棉衣放在地上。我怕一鎬頭下去會震壞手表，便摘了它放在棉衣口袋里。指導(dǎo)員估計著差不多該收工了，便問我時間。我瞄了一眼手表說，9時30分。天氣冷，一休息更冷，因此大家繼續(xù)干。后來，指導(dǎo)員又問我時間。我掏出手表一看，糟糕！指針還停留在9時30分。原來是溫度太低，手表指針被凍住了。多年后，我先后戴過國產(chǎn)的、走私的手表，唯獨“紫金山”永遠留在了我的心底。

　　我所在的八連是戰(zhàn)備值班連隊，人人手中都有槍，這是其他連隊知青都羨慕的。在八連干過的知青至今彼此之間還有一種戰(zhàn)友的感覺。我們連隊就駐扎在團部邊上，正副連長指導(dǎo)員都是現(xiàn)役軍人。我們按部隊連、排、班編制，三個男生排、一個女生排。訓(xùn)練內(nèi)容有射擊投彈、爆破刺殺、摸爬滾打、武裝越野……配備的武器是電影《英雄兒女》里的那種老式裝備，后來才換了半自動。1973年前，邊境形勢緊張，我們都處于臨戰(zhàn)狀態(tài)。男生推了光頭，還驗了血型，通信地址一律改為××郵箱，所帶箱子寫上家里地址。一旦戰(zhàn)爭打響，我連的任務(wù)就是守衛(wèi)陰山山口，因為那里是外敵入侵的戰(zhàn)略通道。1971年初，我們還在山口挖防御工事、熟悉地形，還進行實彈射擊。步槍每人三發(fā)，沖鋒槍配六發(fā)子彈。百米開外樹著幾個半身固定靶，報靶人坐在靶溝里，手舉報靶桿報靶。一次，輪到女生排打靶。連長發(fā)出“臥姿裝子彈、瞄準(zhǔn)、射擊”的口令。一陣槍響過后，哨子吹響，表示停止射擊，報靶員從溝中站起，誰知哨聲響起的同時，一女生因緊張扣響了扳機。可能是子彈的速度比聲音的傳播速度快，子彈沒有擊中報靶員，但那女生嚇得扔掉步槍，抱著身邊的女生“哇哇”大哭。訓(xùn)練手榴彈實彈投擲時，我站在戰(zhàn)壕里，擰開手榴彈蓋子，捅破防潮紙，把拉火環(huán)扣在小姆指上，然后側(cè)身向前投出。因為在戰(zhàn)壕里使不上勁，我大概投了20米不到。只聽“轟”一聲巨響，彈片從我頭頂呼嘯飛過。

　　當(dāng)年憑著我們這些裝備，能否在戰(zhàn)時守住山口？會有多少犧牲？年輕的我們恐怕沒有一個人想過。幸虧戰(zhàn)爭最終并未發(fā)生，而當(dāng)年在兵團屯墾戍邊的經(jīng)歷和那段艱苦的歲月成了我心中的一份榮耀。